研究动态

2025年12月14日晚上，由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中国人民大学国有经济研究院、中信证券联合主办的“穿越低迷周期：凯恩斯思想的经济复苏启示”报告发布会在中国人民大学立德楼1009教室召开。

本期论坛由中国人民大学国有经济研究院执行院长、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刘瑞明教授主持，浙江工商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凯恩斯文集》译者李井奎教授以“穿越低迷周期：凯恩斯思想的经济复苏启示”为题发表主旨演讲，中国人民大学国有经济研究院副院长、经济学院教授杨继东，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孙圣民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应用经济学院副院长、教授黄阳华，上海对外经贸大学国际经贸学院教授、区域与产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李辉文，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中国经济思想史研究室主任张琦，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江艇，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中国人民大学中国经济改革与发展研究院研究员李黎力等诸多领域内专家学者，围绕报告内容进行了深入讨论。

论坛第一单元，浙江工商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凯恩斯文集》译者李井奎教授以“穿越低迷周期：凯恩斯思想的经济复苏启示”为题发表主旨演讲。

首先，李井奎教授回忆翻译凯恩斯文集的心路历程。十余年前，刚步入职业生涯的他虽怀壮志，亦感迷茫。他将这份困惑转化为一项长期计划：通过翻译向凯恩斯这位思想巨匠学习。近十年的时间里，他养成习惯：每日清晨，将复印的一小页凯恩斯原文装在口袋里，于晨光中初译；白天闲暇时琢磨；夜晚则为译文添加翔实的译注。尤其是对《通论》的校对，他同时打开高鸿业、徐毓枬、宋则行等多位前辈的译本与英文原版，逐字比对，甚至在朋友圈分享心得，其间的严谨与执着也曾引来一些有趣的学界互动。这场对话最终超越学术，凯恩斯关于“生活首要目标是爱与审美体验”的信念深深影响了他，也让这部译作承载了知识与爱的双重馈赠。

其次，李井奎教授梳理了凯恩斯经济思想中被广泛误读的三个核心维度。第一，经济学是“道德科学”，而非自然科学。李井奎教授指出，凯恩斯不认为经济学是类似物理学的精确自然科学。他认为，经济学首先是一门“道德科学”。这意味着经济学分析必须纳入伦理价值、人类动机与行为类型的考量，其核心关切是身处不确定未来中的人及其预期。凯恩斯继承了从亚当·斯密延续下来的英国道德哲学传统，其经济理论深深植根于对人性与社会价值的思考之中。

第二，凯恩斯视经济学为逻辑学的一个分支，但这里的“逻辑”特指“归纳逻辑”。这与当代主流经济学基于公理进行数学演绎的范式截然不同。李井奎教授解释道，凯恩斯在《论概率》中深入探讨的，正是基于不完全知识的或然性推理。现实的经济决策永远面向未知的未来，如同无法仅凭观察过99只白天鹅就必然推断第100只也是白色。因此，真正的经济问题充满不确定性，而基于完备信息的最优化计算只是“工程问题”。凯恩斯批判的正是李嘉图那种将复杂经济简化为确定性模型的传统，他认为经济学应当是一门主要运用归纳逻辑的学问。

第三，“有效需求”与“需求管理”的真义是管理预期、呵护信心。针对当下流行的“刺激消费、扩大内需”观点，李井奎教授澄清了凯恩斯“有效需求”的核心概念。有效需求不足，并非简单指居民购买力或储蓄高低，而是指向 “对未来收入的预期”。企业家在当前（A时点）基于对未来（B时点）市场需求的预期进行生产，而B时点实际实现的需求可能低于预期，这种由“预期落差”导致的生产过剩才是有效需求不足的本质。因此，凯恩斯所言的“需求管理”，其精确含义并非长期的、常态化的政府直接干预，而是对“企业家投资需求”的预期管理。其政策核心在于“呵护与保障”企业家的投资信心，创造稳定环境，让敢于面对不确定性的“动物精神”得以发挥。政府的作用，是在如大萧条的极端悲观情境下，通过干预修复断裂的信贷链条，重启经济主体的信心，而非替代市场进行资源配置。凯恩斯本人也认为其《通论》中的观点会过时，并持续修订。

最后，李井奎教授探讨了凯恩斯经济思想对当前低迷经济的启示。第一，中国经济除了面临凯恩斯所讨论的周期性经济不确定性，还存在着独特的“经济活动以外的制度性不确定性”，这深刻影响着民营企业家的长期预期。若仅套用凯恩斯式的财政货币政策，而忽视对后一类根本性不确定性的化解，无异于诊断错误。第二，在实施政府投资时需格外警惕“挤出效应”。如果新增债务资金主要流向地方政府与国有企业，并使其涌入市场不确定性较低的领域，反而可能挤压民营企业的投资空间，挫伤市场活力，最终难以持续。

李井奎教授总结道，凯恩斯思想的精髓在于揭示了现代经济本质上是“信心经济”。社会财富大厦建立在人们对未来的集体预期之上，这一基础既脆弱又关键。因此，政策的真正目标应是全方位地呵护与保障那些能够驱动创新的投资信心与企业家精神。

“一切经济规律都是人为的，”李井奎教授引用凯恩斯话语理解说道，“没有人的行动与预期，市场就不会自行产生规律。当前我们最需要的，或许是回归凯恩斯的思想原点，重新理解何为真正的‘需求管理’——那绝不是简单的刺激，而是对市场信心的悉心培育。”

第二单元，各位专家学者围绕报告内容，发表自己的真知灼见。

中国人民大学应用经济学院副院长、教授黄阳华认为，当前市场活力的核心变量在于微观主体对未来发展确定性的深度关切。相较于周期性的波动，企业家群体对于长期愿景的审慎观望更易产生连带效应。因此，重建信心的锚点在于深化法治政府建设，通过治理体系的现代化，为市场主体提供稳定、可感知的制度环境。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中国经济思想史研究室主任张琦指出，市场经济的核心是法治与确定性，消费信心更多取决于未来预期而非当前收入。面对AI时代可能出现的“少数人工作”社会结构，他呼吁必须提前探索与之适应的收入分配新机制，并警惕治理错位的风险。

中国人民大学国有经济研究院副院长、经济学院教授杨继东指出，经济学本质是道德哲学，需关注人性与精神需求；宏观经济研究应重视归纳方法，以应对复杂现实；完整理解凯恩斯需超越短期刺激，核心在于扭转市场预期；创造长期繁荣的关键，在于构建能激发全社会创新活力的稳定制度预期。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孙圣民高度赞扬李井奎教授翻译凯恩斯著作的奉献精神，指出学术翻译是现行考核体系中“高投入、低收益”却至关重要的基础工作。他同时强调，面对中国经济的创新形态，政府管理应尊重试错过程，为市场主体提供充足的容错空间。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中国人民大学中国经济改革与发展研究院研究员李黎力指出，凯恩斯的革命性在于建立了一套独立于微观的宏观经济分析框架，强调国家行为逻辑与私人部门存在本质不同，且经济是嵌入货币与预期中运行的。因此，政策的关键并非是否干预，而是如何通过精细的制度设计稳定预期、注入确定性，从而在市场经济中发挥恰当的补位作用。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国际经贸学院教授、区域与产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李辉文强调，凯恩斯革命的核心是引入了“不确定性”这一关键维度，并由此提出“货币非中性”等重要观点，打破了传统实物经济的认知。李辉文认为，研究经济思想史应超越理论派别之争，关注其共同的问题意识与思想内核。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江艇指出穿越经济低迷周期的关键在于恢复公众对规则的信任，让经济重归可预期。他认为，需求管理的核心是用政府的“确定性支出”对冲私人部门的“不确定性预期”，以打破预期的自我强化。

中国人民大学国有经济研究院执行院长、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刘瑞明教授指出低迷周期的核心原因在于预期转弱导致“流动性陷阱”，传统刺激政策效果有限。真正的凯恩斯思想并非简单主张政府干预，而是强调政府应提供优质的公共服务与产权保护，建立稳定、可预期的规则环境，激发企业家精神与市场活力，才能有效穿越低迷周期。

论坛最后，学者们围绕凯恩斯经济思想的核心观点展开了深入而热烈的讨论，不仅就当前宏观经济形势中的关键问题交流了意见，还进一步探讨了其理论延展与现实意义。在互动环节，现场听众踊跃提问，学者们亦予以细致回应，现场交流氛围融洽而富有启发性。整场论坛在思想碰撞与观点交融中圆满落下帷幕。